居家心情:美國阿嬤手記之六:產後憂鬱症的老人與狗?

Grandma n Ginger 

side walk   

 halloween 

上圖:廚房裡的阿嬤與狗,我們有產後憂鬱症嗎?中圖:阿嬤推著T寶午後散步.下圖:Halloween萬聖節鄰家的布置一景. 

美國阿嬤手記之六:產後憂鬱症的老人與狗?

    大寶月子已經坐完、出月了!真是謝天謝地、感謝神、感謝諸多醫護人員與海內外親友的幫忙,寶寶健康、產婦平安、一切順利,從年初得知懷孕到秋末迎接T寶誕生,大家這一路可辛苦了!產婦大寶當然是擔綱此「生命大片」的第一女主角,T寶是最耀眼的、最搶戲的最佳新人獎,阿嬤只在這齣大戲裡跑龍套,坐完月子,戲差不多就該散了,阿嬤這「邊配角色」也該準備退場返台,心情有些複雜,該不會大寶沒事兒,反而阿嬤與Ginger老人與狗得了產後憂鬱吧?

    由於大寶是SLE患者,幾年來免疫力狀況控制良好,結婚後就沒再服藥,這回懷孕要生寶寶,大家格外高興、也格外謹慎。一月中,我家爸比一知道要當阿公了,馬上電匯五千大洋給大寶看醫生、買東西,要她健康第一、保持心情平穩、學業與就業一件件慢慢來。由於SLE患者懷孕是有風險的,所以大寶自己要看婦產科、風濕免疫科、高風險科三位大夫,外加一位小兒新生科醫師,要監測小寶寶胚胎的成長發育狀況,大半年小心翼翼的產檢、篩選、檢驗、休養,一個月又一個月小寶寶逐漸長大,最重要的心臟健康良好,染色體等各項檢測也都一一過關,大寶的血糖、心臟、腎臟、肺臟、血壓、免疫力等狀況也都正常,每次檢驗,進度到哪?結果怎樣?後續如何?遠在太平洋彼岸的我和爸比倆也一樣緊盯著、關注著,直到暑假快臨盆了,醫囑母嬰狀況一切良好,我們那不敢說出口的隱隱的掛慮、兩顆久懸在半空中的心,這才慢慢放下,稍稍鬆口氣。

    父母心永遠被孩子占據、填滿的。春天四月,懷孕中期,我先寄部分育嬰書籍與大寶表姊的小娃兒衣服,接著大寶為了換車(2008 Toyota Corolla要換 RAV4),她要求從台北的戶頭再轉來四千美金貼補,之後五月份我又給她寄來珍珠粉及坐月子調理組備用,七月份我又再匯款五千大洋給她養胎補身、就醫看診之用,出發來美前,八月份我還採買備置許多嬰兒用品衣服與各色禮物,行囊塞得滿滿的,當然很現實的、我也帶了三千大洋要給大寶坐月子用。(只是最近手頭緊,這錢是掏盡口袋、硬擠出來的,看年底退休人員的年終慰問金也沒了,真慘。)這大半年,前前後後關心、匯款、叮嚀,甚至連人都飛過來坐鎮、幫忙了,這做媽的心,真的是一片片、一絲絲全都惦念著孩子的,我私心底想著:趁著坐月子,我一定要幫大寶把健康給「補」回來,生她、養她,給她健康的身體是第一要務,她免疫系統出了狀況,算是老媽「欠」她的,就藉著生產坐月子的機會,把她「調」回來吧。坐月子期間,我甘心幫她煮、幫她洗、幫她帶娃兒,只要她身子養好,一切勞務就讓老媽代勞吧。

    天天煮煮洗洗、湯湯水水、正餐點心、產婦娃兒的,月子做完,大寶就可以「出關」了。可其實大寶根本沒「入關」!哪兒要「出關」?月子期間,她一會兒帶娃兒到小兒科體檢(兩次),一會兒母嬰到院上課哺乳練習(兩次),一會兒又是產婦回診(一次),甚至第二周起還天天早晚開車出門,到DART車站(Dallas輕軌電車)接送港元上下班!年輕人說:能下床就可以出門的,老美同事生產完一周就帶著娃兒逛百貨公司shopping去了,月子哪兒關得住?在家也不可能關房裡,她要上上下下餵奶、哄娃兒滿屋子走、到書房看書寫論文用電腦,這些事兒做媽的我都「替不了手」,催她、趕她、念她都不是,只有暗地裡擔心她坐月子休息不夠、睡眠不足、臥床時間太短,怎麼辦?心裡焦急、無奈,又不能替她睡覺去,就只得默默的做個「無聲月子幫傭」唄。

    產後第一周,大寶這新手媽媽忙得昏天暗地,手足無措,餵奶不順利、娃兒也哄不睡、把屎把尿忙不迭,「產婦兼奶媽」日夜操演之下,只有豎白旗一途,雖然有吃有喝有進補,但沒時間休息躺不夠,當然成了黑眼圈的貓熊一族。第二周起,大寶更一人身兼數職:固定的早晚接送「當司機」(一為省錢,因港元若開車耗油;二為安全,因娃兒夜啼餵奶,港元也遲睡,早晨開車上班危險。);一日多次pump奶供乳「當乳牛」(有電動、有手動pump奶器,pump好裝瓶,或冷藏或現貨供應。);還要趕工煎熬撰寫畢業論文「當博士」(生產前沒寫完,產後第二周趕緊追進度,第三周10/15終於大功告成交卷,預計11月回Iowa論文答辯,12月畢業。)。在忙碌的月子裡,產婦還兼這麼多差,恐怕三頭六臂都忙不完,要千手觀音才夠看了,雖然生過三個孩子、也是職業婦女、下班還自己帶娃兒的阿嬤我,往昔的經驗完全派不上場,看大寶這忙碌勁兒,也只能搖頭嘆息,愛莫能助,插不上手、「莫法度」,老媽就陪著她硬撐下去、這月子一定要挺過去呀!

    好不容易,娃兒一天天成長,月子結束、日子要恢復正常了。女婿前些天就詢問著:何時滿月啊?大約是陪著吃月子餐吃膩了。滿月前的周末假日,老媽就識趣的鼓勵她倆上館子先慶祝去,然後滿月開始的晚餐就恢復由大寶掌廚了。但,平淡平實的日子,風平浪靜還是少不了大小漣漪,風波難免,有喜慶,也有煩憂。很高興大寶生產前謀職有成,畢業後的工作已有著落,明年一月初將應聘到華府政府單位上班,所以近日裡必需搬家找房子(從達拉斯到華盛頓)、必須托嬰找保母(大寶堅持娃兒要跟著娘、自己照顧),時間往前走、事情一件件處理,大人小孩、工作保母都好處理,但Ginger狗兒怎麼辦?D C租屋處不方便飼養寵物,且照顧娃兒已應接不暇、精疲力竭,哪有餘力與餘暇可看顧Ginger?

    Ginger狗兒何去何從?留美?返台?送人?寄養?或遣返原來的狗兒育種中心?詢問高雄陳爸可否領養被拒、台北我家爸比鼻子過敏不能飼養寵物,返台路不通;問過達拉斯幾位友人,已有家犬難添狗口者有之、愛狗但家人反對者有之、有意願卻無回音者有之,續留達拉斯機會不大;此地難留,送返休士頓狗兒育種中心與Ginger爸媽重敘天倫好嗎?幾番周折,捨不得、難割捨、放不下又難兩全,正煩惱著,好不容易經介紹現在有人要領養Ginger,真是太好了,這一家美國爸爸、日本媽媽、家有三個小孩、曾養過狗兒、現在想領養Ginger,算是有緣人啊。Ginger,看來我們要道再見了。

    自從大寶生產後,Ginger就「失寵」,少人關愛了。大寶在醫院生寶寶那三天,Ginger獨自在家,我早晚給牠狗食、放牠到後院上廁所,看Ginger胃口特佳、跟前跟後、興奮搖尾,應該是想討人歡心趕走落寞吧?但是,小寶寶回家後,大寶不僅無暇理會Ginger,更覺牠礙手礙腳:咬爛狗玩具、棉線撕滿地,挨揍;做菜時跟著團團轉,伺機撿拾零碎食物,挨揍;出去玩兒,叫不回來,又滾得滿身草屑,挨揍…。看牠小狗兒不懂事幾番挨揍,我還幾分心疼,也難怪Ginger一臉哀怨,要得「產後憂鬱症」了。罷了,人生無不散的筵席,狗兒與人一體適用,總有分手的那一刻,Ginger找到有緣人家,去吧,分別在即,祝你幸福。

    多愁善感的阿嬤我想到要與狗分離,有點小小感傷,想到再過些日子,12月我也將返台,與大寶、T寶分別,到時候大寶搬家、新環境、新工作、小奶娃、事業家庭蠟燭兩頭燒,可忙得過來?這小T寶的生活作息還沒調整好,到保母家可能適應?思前想後,牽牽絆絆地我也要得「產後憂鬱症」了。一點點沮喪的,想到龍應台的《目送》,最最親密的母子父女情緣,一次又一次的「目送」,生命裡必然有那放手分別的時刻啊。(龍應台寫道:所謂父女母子一場,只不過意味著,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。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,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,而且,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:不必追。)

    人生啊人生,不要想太多!能吃能睡能笑,就是福氣,能愛也被愛,更有福氣,暫且放寬胸懷,一切隨緣吧。愛沒有重量,愛也不是負擔,愛是一種喜悅的關懷與無求的付出!來美國坐月子、當阿嬤,就歡歡喜喜、珍惜當下,下回到華盛頓去,春天賞櫻、冬天看雪, T寶也長大會叫「阿嬤」了。也許有一些人活在記憶裡,刻骨銘心;有一些人活在身邊,卻很遙遠。如果清風有情,那麼明月可鑑;如果落花有情,那麼流水可懂;如果流星有情,那麼星空可睹。清風明月,適情適性,不用矯情,也不用濫情傷感了吧。阿嬤與狗兒都不用產後憂鬱了。

下附龍應台的《目送》分享:

【目送 ---- 龍應台

華安上小學第一天,我和他手牽著手, 穿過好幾條街,到維多利亞小學。

九月初,家家戶戶院子裡的蘋果和梨樹都綴滿了拳頭大小的果子,

枝枒因為負重而沈沈下垂,越出了樹籬,勾到過路行人的頭髮。

很多很多的孩子,在操場上等候上課的第一聲鈴響。 

小小的手,圈在爸爸的、媽媽的手心裡,怯怯的眼神,打量著周遭。

他們是幼稚園的畢業生,但是他們還不知道一個定律:一件事情的畢業,永遠是另一件事情的開啟。

鈴聲一響,頓時人影錯雜,奔往不同方向,但是在那麼多穿梭紛亂的人群裡,

我無比清楚地看著自己孩子的背影──就好像在一百個嬰兒同時哭聲大作時,

你仍舊能夠準確聽出自己那一個的位置。

華安背著一個五顏六色的書包往前走,但是他不斷地回頭;

好像穿越一條無邊無際的時空長河,他的視線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會。

我看著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。


十六歲,他到美國作交換生一年。我送他到機場。告別時,照例擁抱,我的頭只能貼到他的胸口,

好像抱住了長頸鹿的腳。他很明顯地在勉強忍受母親的深情。

他在長長的行列裡,等候護照檢驗;我就站在外面,用眼睛跟著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。

終於輪到他,在海關窗口停留片刻,然後拿回護照,閃入一扇門,倏乎不見。

我一直在等候,等候他消失前的回頭一瞥。但是他沒有,一次都沒有。

 

現在他二十一歲,上的大學,正好是我教課的大學。但即使是同路,他也不願搭我的車。

即使同車,他戴上耳機──只有一個人能聽的音樂,是一扇緊閉的門。

有時他在對街等候公車,我從高樓的窗口往下看: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,

眼睛望向灰色的海;我只能想像,他的內在世界和我的一樣波濤深邃,但是,我進不去。

一會兒公車來了,擋住了他的身影。車子開走,一條空蕩蕩的街,只立著一只郵筒。

 

我慢慢地、慢慢地瞭解到,所謂父女母子一場,只不過意味著,

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。

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,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,

而且,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:不必追。

 

我慢慢地、慢慢地意識到我的落寞,彷彿和另一個背影有關。

博士學位讀完之後,我回台灣教書。

到大學報到第一天,父親用他那輛運送飼料的廉價小貨車長途送我。

到了我才發覺,他沒開到大學正門口,而是停在側門的窄巷邊。

卸下行李之後,他爬回車內,準備回去,明明啟動了引擎,卻又搖下車窗,

頭伸出來說:「女兒,爸爸覺得很對不起你,這種車子實在不是送大學教授的車。」

我看著他的小貨車小心地倒車,然後噗噗駛出巷口,留下一團黑煙。

直到車子轉彎看不見了,我還站在那裡,一口皮箱旁。

 

每個禮拜 到醫院去看他,是十幾年後的時光了。推著他的輪椅散步,他的頭低垂到胸口。

有一次 ,發現排泄物淋滿了他的褲腿,我蹲下來用自己的手帕幫他擦拭,

裙子也沾上了糞便, 但是我必須就這樣趕回台北上班。

護士接過他的輪椅,我拎起皮包,看著輪椅的背影,在自動玻璃門前稍停,

然後沒入門後。

我總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機場。

 

火葬場的爐門前,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沈重的抽屜,緩緩往前滑行。

沒有想到可以站得那麼近,距離爐門也不過五公尺。

雨絲被風吹斜,飄進長廊內。

我掠開雨濕了前額的頭髮,深深、深深地凝望,

希望記得這最後一次的目送。

 

我慢慢地、慢慢地了解到,所謂父女母子一場,只不過意味著,

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。

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,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,

而且,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:不必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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