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休點滴:旅途偶遇,一段機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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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上圖為4/27出發前奕炳和我用iPad讓大寶看看老媽次日行裝,旅行用枕有帶的。

 下圖是30年前過年大寶與老媽在金門沙美街上,大寶的神韻與今日的小潔恩有些相似吧。 

1982-01   

旅途偶遇,一段機緣

這一趟赴美探親,又是一人獨行,只不過飛得更遠更久,原以為恐怕要無聊得更累人了。但很幸運的,飛日本時鄰座是個年紀相仿的台灣媽媽,飛華府時旁邊也是個台灣郎大叔,一路有伴兒好聊天,旅途添增不少回味。

台北飛東京只要三小時十分鐘,旁邊的台灣媽媽是休假兩周返台探望老父親,準備回威斯康辛自己家的,與我前一段航程有緣同坐,我們就從:您打台北來?也赴美探親?開始聊起。約莫50歲的台灣媽媽年輕時在北卡念書,認識了印度籍的先生,現在定居威斯康辛,有個念高一的兒子,先生是在家工作的英文檢定家教老師,自己則是某大廠牌尿布紙類產品的研發人員。

台灣媽媽說起兒子滿眼溫柔,很是慈愛,台印混血,五官分明,頗有墨西哥裔的味兒;兒子現在還會黏媽媽,跟著回台多次,喜歡台灣,想學中文,可惜沒機會(中西部小地方的高中,學校第二外語只有西班牙文,沒有中文),高中畢業想到東岸念大學,離媽媽就遠了,不過上大學後,有機會學中文,又可以和媽媽心理距離近一些了。相對的,兒子只回過印度兩次,這暑假要和他父親再回去探親,第三次「故鄉行」,比起台灣是陌生多了。在印度,台灣媽媽與兒子印象深刻的是看到印度學校沒廁所,下課噹噹噹鐘響,小學生成群跑出來站在河堤邊,成排的小男生一起解放,水柱噴灑如噴泉水舞般,煞是有趣;還有滿街的動物牲畜與人車同行,馬路是單行道,人已多得駢肩雜遝,車要左閃右躲的,忽兒又竄出牛隻、雞鴨鵝狗的,車子幾乎寸步難行,但大家都人畜和平相處、相安無事,從無紛爭,倒也新鮮。

台灣媽媽說起她的台灣故鄉,什麼都好、什麼都方便,小吃美食吃不完、高鐵捷運四通八達趴趴走,可惜假期結束又要回美國去了。台灣媽媽懷念年輕時學開車,爸爸總是不放心的坐在一旁副駕駛座陪她練車,一趟又一趟;現在換她回來陪爸爸看電視(爸爸愛看<關鍵時刻>,新奇有趣味),陪爸爸搭高鐵訪友出遊去(台北台中一日來回,舒適又方便),好吃好玩的都跟老爸爸一起品嘗。原來,這台灣媽媽的母親走得早,老爸爸今年78了,又娶了個年輕的越南妹,還生了個小弟弟,今年才8歲,老爸爸說:「身體健康,快樂最重要。」所以,老爸爸兩個大兒子都已成家立業,各自在大陸經商、在台北當建築師,女兒也遠嫁美國,都無需他操心,於是他自己花錢找個伴兒,還幫越南妹娘家蓋房子、添設備,自己新家三口搬到新北市,現在白天忙著接送小小兒子上下學,晚上忙著看電視,有時還要錄影存檔與兒女分享,忙得很開心。

台灣媽媽去國20餘載,念書、工作、結婚、生子,如「油麻菜籽」早已在異鄉落地生根,但她年年都返鄉,回台探望父親,看父親一年一年老,現在有人照料,錢夠用、身體好、快快樂樂,也很安慰。我聽台灣媽媽叨叨說著,早晨五點半起床、六點機場接送的車來、老父親和她30分鐘就到機場、父親與他在機場吃了早點、父親送機後搭車回新莊,台北的交通與生活真是方便。她望著遠方,微微笑著,眼神似乎停格在往昔父親陪她練車、今晨父親送機後搭車離去的交疊畫面裡,父女情深啊。

生命流轉,親情更深,就為了陪陪老父親,知道他一切安好,別來無恙,在一趟又一趟的越洋航程裡,台北→東京,東京→芝加哥,芝加哥→威斯康辛,迢迢千里,喔,不,是飛越萬里關山,不只千里,住幾天、陪一段、看一眼,想一年!

在東京成田機場轉機,我和台灣媽媽分道揚鑣,我要飛華盛頓、她飛芝加哥,揮手道別時,我特別謝謝她:很有緣,一路相伴,分享見聞與生命故事,也祝福她和她的家人健康快樂。我記得李安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<The Life of Pi>裡的關鍵台詞:生命就是一次又一次不斷的放下,只是遺憾,我們常常沒能好好的道別。我很高興機上巧遇這位台灣媽媽,我們這機緣,真的是可能只有這一回吧,我有跟她好好道謝與道別,也在心底彼此默默祝福。

飛華府班機,航程12小時55分鐘,長途飛行除了吃三餐,我還看了兩部電影<The Life of Pi>與<Argo>,沒睡什麼覺,倒是與鄰座的台灣郎聊了不少,也頗有趣味。這台灣大叔也是我這般年紀,坐五望六吧,他在馬里蘭的Rockville開餐館近30載,兩個女兒一嫁香港人在紐約,一嫁台灣人在矽谷,都有孩子了,以後他年紀大了,一年來美一趟看孫子。他這一趟回台灣是準備返台定居養老,去年在桃園買房、這次裝修工程發包,暑假換妻子回台工程驗收。這位台灣郎大叔說,他準備把馬里蘭的房子賣掉(20多年前22萬買的,現值62萬美金),然後把餐館頂讓結束掉,準備退休,因為兄弟姊妹親戚朋友都在台灣,不回台灣要留在美國做什麼?

台灣大叔說他的父親是青年軍,早年服務於警界,住中和,當年環境苦,大家都克勤克儉、捨不得有個什麼享受,現在生活環境改善了,父親卻不在了,還享受什麼?所以,他要返台養老,遊山玩水,親朋好友泡茶品茗,要捨才有得,奮鬥30年告老還鄉,可以賺到後半輩子的快樂。

「有些事,只能一個人做。有些關,只能一個人過。有些路啊,只能一個人走。」龍應台在一次蔡琴演唱會後寫了篇文章,提到生命與情緣,生命裡山路曲折,有些關卡只能一人獨行,獨自承擔,我們要把握當下情緣我此行雖單飛,一個人走但慶幸有伴結緣,台灣媽媽、台灣大叔和我偶然相逢在機上,相逢自是有緣,每天機場飛機起降忙碌,行旅匆匆,許多的生命故事在此輪番上演,線條交錯,光輝相映,我們也是其中交會的一個小光點,越洋探親,家人相聚,那美好的片刻,在生命中便是永恆。

我飛奔華府,下飛機看到小潔恩,四個月不見,長大不少,七個月大、快20磅重,抱起來沉甸甸的,已經會伊伊哦哦叫媽媽,吃水果泥,一骨祿翻身滿床轉,白裡透紅的團團臉,笑起來兩顆牙齒都看不見。我帶來許多小潔恩的禮物,磨牙餅乾、學步鞋、衣服、帽子和玩具,下一趟見面,恐怕都會走路了吧?只不知下一趟飛機,又會有什麼巧遇奇緣?

    龍應台<山路>分享:

山路  /龍應台/2010.01.22

五萬人湧進了台中的露天劇場;有風,天上的雲在遊走,使得月光忽隱忽現,你注意到,當晚的月亮,不特別明亮,不特別油黃,也不特別圓滿,像一個用手掰開的大半邊葡萄柚,隨意被擱在一張桌子上,彷彿尋常家用品的一部分。

但是一走進劇場,卻突然撲面而來密密麻麻一片人海,令人屏息震撼:五萬人同時坐下,即使沒有聲音也是一個隆重的宣示。

歌聲像一條柔軟絲帶,伸進黑洞裡一點一點誘出深藏的記憶;群眾跟著音樂打拍,和著歌曲哼唱,哼唱的時候陶醉,鼓掌的時候動容,但沒有尖叫沒有跳躍,也沒有激情的推擠,這畢竟是四五十歲的一代人。

老朋友蔡琴出場時候,掌聲雷動,我坐在第二排正中,安靜地注視她, 想看看—唉! 又是好久不見,她瘦了還是胖了?

第一排有兩個討厭的人頭擋住了我的視線,我稍稍挪動椅子,插在這兩個人頭的中間,才能把她看個清楚。

今天晚上蔡琴一襲青衣,衣袂在風裡翩翩蝶動,顯得飄逸有致。媒體轟一下湧向舞台前,鎂光燈爍爍閃個不停。蔡琴笑著說,媒體不是為了她的「歌」而來的,是為了另外一件「事」。

這時候音樂靜了下來,她開口清唱:「是誰在敲打我窗,是誰在撩動琴弦─」。

蔡琴的聲音,有大河的深沈,黃昏的惆悵,又有宿醉難醒的纏綿。她低低地唱著,餘音繚繞然後嘎然而止時,人們報以狂熱的掌聲。她說,你們知道的是我的歌,你們不知道的是我的人生,而我的人生對你們並不重要。

在海浪一樣的掌聲中,我沒有鼓掌,我仍舊深深地注視她。她說的「事」,是她前夫至愛導演楊德昌的死。她說的「人生」,是她自己的人生;但是人生,除了自己,誰可能知道?

一個曾經愛得不能自拔的人死了;蔡琴啊!你的哪一首歌,是在追悼,哪一首歌,是在告別,哪一首歌,是在重新許諾,哪一首歌,是在為自己作永恆的準備?

擋了我視線的兩個人頭,一個是胡志強的。一年前中風,他走路時有些微跛,使得他的背影看起來特別憨厚。他的身邊緊挨著自己大難不死的妻子,少了一條手臂。胡志強拾起妻子的一隻纖弱的手,兩人的手掌合起來鼓掌,是患難情深,更是歲月滄桑。

另一個討厭的頭,是馬英九的。你能說他在跟五萬個人一起欣賞民歌嗎?還是說,他的坐著,其實是奔波,他的熱鬧,其實是孤獨,他,和他的政治對手們,所開的車,沒有「R」檔,更沒有空檔。

我們這一代人,錯錯落落走在歷史的山路上,前後拉得很長。同年齡的人推推擠擠走在一塊,或相濡以沫,或怒目相視。年長一點的默默走在前頭,或遲疑徘徊,或漠然而果決。前後雖隔數里,聲氣婉轉相通,我們畢竟是同一條路上的同代人。

蔡琴開始唱「恰似你的溫柔」,歌聲低迴流盪,人們開始和聲而唱:某年某月的某一天/就像一張破碎的臉/難以開口道再見/就讓一切走遠/這不是件容易的事/我們卻都沒有哭泣/讓它淡淡的來/讓它好好的去……

我壓低帽沿,眼淚實在是忍不住了。今天是七月七號的晚上,走在前面的沈君山三度中風陷入昏迷的第二個晚上。

這裡有五萬人幸福地歡唱,掌聲、笑聲、歌聲,混雜著城市的燈火騰躍,照亮了粉紅色的天空。此刻,一輩子被稱為「才子」的沈君山一個人在加護病房裡,一個人。才子當然心裡冰雪般地透徹:

他一定知道:有些事,只能一個人做。有些關,只能一個人過。有些路啊,只能一個人走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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